這些時日在要不要搬出家裡出來住這個問題裡拉扯了很久。基隆的夏天對我來說有種無法抗拒的環境,我一直記得去年夏天裡自己的種種狀態,最快樂的一部份,就是三天兩頭騎著車往海邊跑,由於一個靠海邊的天然泳池正在整修,常常每到傍晚,我就會穿好泳衣,輕裝騎車繞過正在整修近乎廢棄的無人票口,和所有和我一樣偷溜進去,不在乎是否有海上救生員的人,把車停成一小排,穿過短短的白色碎珊瑚沙灘,抵達海水泳池畔。假日時人自然多,我盡量不選在那種時候去,因為有很多精力無處發洩的年輕人邊奔跑邊大吼跳水入海裡,我只是一個喜歡悠哉游泳的人,所以更喜歡平常日的那裡。海水池子裡不斷有乾淨的海水來去,我喜歡嘩踏!一下把身上的衣服全部脫掉,抓著蛙鏡三步併兩步踩越過溼溼的岩石,海水清澈地可以看見長在岩石上漂浮在水裡的水草,青柔柔地在下方迎接著穿梭的海流。我不記得有多久沒有來到這裡的海水泳池了,整頭泡進海裡,有很多彩色的小魚不斷輕啄我的蛙鏡面,黃色和藍色的最多,感覺就像被輕吻了一下又一下。
有一天的下午五點多,橘子太陽垂掛在海平面上方,遠方有一艘很大的油輪緩緩移動著,那一天池子裡只有我跟一個帶著斗笠和浮手游泳的阿嬤。我們繞著整個海水池子裡游了兩圈椅後開始交談。“喔~~~阿哩游尬金厚捏!“ 阿嬤説。我在池子的對角線用我憋腳的台語説,“哩嘛美賣呀~“ 阿嬤聽完後笑呵呵地踢著水繼續游開。只能說她的斗笠防曬法真的是我沒有看過的大絕招呀。一個人來游泳的阿嬤,為什麼妳是自己來的呢?不知道原因,但我肯定是享受這片刻獨身的快樂的。無論去過幾次那個海水池子,我知道我將會是那一個海邊唯一穿比基尼的人,而無論我知道在那個地方會是多麼奇怪的事,我仍然享受那一份只屬於我的奇怪。奇怪的就是無論是哪一個阿嬤,最能接受我穿比基尼不會投以我異樣眼光的人種,總是是阿嬤。阿嬤總説,年輕真好,我們在海水池子裡交換了對青春的懷念與我對年長者令人安心的一種揣想,我是自在的,我在水裡是自在的,穿著比基尼與自然近乎沒有距離的我是自在的。如果我必須孤獨,我希望老的時候的話可以像阿嬤一樣自在。運動為我帶來某種程度上的愉快,畢竟想到這個城市到了冬天一但開始就不會停的那種雨,趁著這太陽還熱情的時候,我就願意奮力地游著。
傍晚回到家,媽媽已經燒好菜了,兩隻老小狗汪汪叫,每次在黃昏時刻抵達家門,我都覺得畫面像是遠離非洲裡面梅莉史翠普等待勞柏瑞福時候,草原上房屋冒著炊煙的剪影畫面,音樂是黑管的旋律。回到家把比基尼洗一洗晾起來,水滴滴嗒嗒可能就在半夜家門口曇花偷偷綻開的時候,比基尼就乾了。四套比基尼,是某陣子瘋狂迷戀比基尼時買的,她們代表著我對夏天如痴的眷戀,如果能擁有她們,就好像可以打包一整個夏天的溫度陪我穿越過冬天。
但無論是太陽或是比基尼,都沒有我媽厲害。
我一直很謝謝我的媽媽陪我渡過過去兩年我最無法承受的冬天,陪著我哭的媽媽,因為我哭的媽媽,我身上是遺傳了這麼多來自於她的一切,所以當我面對低潮時,感同身受地傷心的人也是她。海水帶走了某些我心底的苦痛與後悔,我在水裡看到遠處深深黑黑的地方,腦中閃過如果我也這樣離開…然後我就想到媽媽,正在炒菜等著我回家。一條看不見的線牽引著我,一端是媽媽的太陽,一端是我心底的太陽。
地球的板塊每天都在緩緩移動,從億萬年前就開始,這些大陸板塊以前都是相連在一起的,最後經過擠壓形成現在分開來的樣子。去年夏天的四個月長假至今仍然影響著我in a good way,因為有那一段奇妙的時間裂縫,過去那段被切割的陸地慢慢漂移開來,我才又重新踏上了新的大陸,雖然仍留有過去的存在,但一切都譜成了新的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