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8日 星期日

牯嶺街少年幹嘛殺人



怨恨很累,而我是一個很懶的人。

我的爺爺打過抗日戰爭,結束以後被共產黨打爆然後逃難撤來台灣定居。我爸六歲之前住在中國大陸,他説逃難擠火車的時候,每過一個隧道,爬在火車頂上的人都掉下來了一些 ; 他還說他看到一個人的手伸出火車窗外的時候,手腕被剁了下來,因為上面有一支手錶。還有逃難的碼頭邊上,因為一個小男孩身上衣服穿得鼓鼓的,沒多久被推到水裡,一堆人跳下去,因為小男孩衣服裡面綁了很多黃金。
來到台灣,我想是基因造成,我爺爺完全不通曉趁機斂財之道,所以當時整個大家庭一貧如洗,我爸親眼看到我爺爺曾經不得不去隔壁跟某鄰周轉我爸上學的學費,然後我爸才立志絕對要努力賺錢。明明是非常會念書的人,但我爸去唸了海事學校,當了當時候相當可以立即改善經濟的工作,遠洋商船的船員,只能久久回家一次,直到我哥上國中。因為當了多年的船員,在輪機艙工作,現在他近乎完全失聰。
更永遠不能彌補的是,他跟我哥糟到不行的父子關係。

從很小的時候到我大學畢業這段時間,爺爺奶奶不斷地説那個他們長大的家鄉有多好,家鄉的湖還有食物或著是柳樹。開放探親,我奶奶從十七歲逃難離開中國大陸後第一次看到姐姐,已八十好幾白髮蒼蒼,兩人一見面抱著跪在地上痛哭,奶奶再看到她爸媽的面,也已是兩座墳,跪著又是一陣哭,並且是道別,因為探完親回到台灣,奶奶深知自己很可能沒有太多時日再回去。我隱約記得這樣的事,因為國中我去跟我奶奶睡在同一張床的時候,她每晚都哭,說她好想她姐姐,她好恨共產黨,她很可能希望他們都去死。

直到今年六月初我自己是第一次,跟我爸去中國大陸看"老家" 。
是我提出的提議,因為我想知道我的源頭是什麼。
爺爺這邊的家,沒有人在,因為全部在外縣市打工流浪 ;
奶奶這邊的家,很多人,中午時間到了,都從農地休息裡回到屋子裡來,聚在一起吃飯喝酒,我跟我爸帶的金門陳高,讓他們喝得非常高興。我心底想,你們在大陸喝的應該都是香料加一堆的徦酒吧。
吃完飯去傳說中家鄉的湖看一看,是個跟海一般大的湖,旁邊有廣大的溼地生態圈,有鴨有鵝還有人在捕魚補溪蝦。
我爸説我爺奶兩個年輕時常來這邊。
其實那邊還蠻美的,非常鄉下。
晚上五表舅(奶奶妹妹的兒子)夫妻到我跟我爸住的旅館,
我爸找他們來聊天,他們有一雙聾啞的孩子,但平時夫妻務農,
經濟狀況很吃力,從我奶奶開始就一直很擔心他們。其實後來他們跟我爸後來聊什麼我也幾乎聽不懂了。我看到五表舅的雨鞋,上面全部
是泥巴,他們晚上從農地下工吃完飯騎快一小時的車到我們旅館,
看起來好狼狽,還有他們聾啞的孩子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我爸在幹嘛,明明他幫不了他們什麼,又久久回來一次,這些問候到底有什麼意義。隔天,我跟我爸就回到台灣了。
回到台灣的第一個晚上,睡覺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五表舅的雨鞋,
還有上面的泥巴,還有他滿是皺紋的臉跟真誠的眼神,
還有五表舅媽一直衝著我傻笑的臉,
突然我躺在床上大哭了出來,哭到睡著。

奶奶的哥哥因為跟過蔣中正,國共戰爭後被歸類為黑五類,
抓到牢裡關了二三十幾年,出來已不成人形。奶奶的姐姐因為唸過
師範學校,被紅衛兵上銬拖到街上讓人當街叫罵然後去偏遠的地方
做工到老,生的小孩跟有關係的親戚,一律不準念書,至多到小學畢業。你曾經在教育上高人一等,共產黨就要在教育上打壓你甚至羞辱你。原本教育是一件窮人家唯一能憑藉的公平之路去打破階級,它就要讓你很多代都翻不了身。
這一趟我以為的尋根的旅行之前,本以為上述事件就是歷史課本上的事罷了。直到親眼看到所謂老家那邊親戚的狀態,才知道的確在時代
的洪流裡,有非常大的一群人身不由己用青春換來的苦痛。深深的印記。

二二八事件也是。

最近有人批評宮崎駿新的作品是叛國的行為,因為他接受訪問的時候説他認為日本早該向當時的慰安婦與中韓道歉,還說他父親也參加過太平洋戰爭,他覺得不應該一昧去批評當時代的人等等,我把報紙新聞剪下來想給我爸看,只是希望他知道也有日本人不是覺得自己一點錯都沒有的,因為以前每次我看魔女宅急便,他都會皺眉頭不高興。
我有不只一兩位朋友的爺爺或是舅公之類的,是二二八事件的受害者,所以他們是受難者遺族。我覺得因為這樣痛恨國民黨於情於理都是非常正常的,我知道,還有很多人極討厭外省人,覺得是既得利益
者的代名詞一樣。這樣,我就覺得很不正常。族群是個好敏感的話題,我大概不夠資格討論這件事,但我只想講我真實有的感覺,就是我從來沒覺得因為我自己是外省人而曾經爽到過什麼。上一代的事情,我希望他們快點解決,不能解決留到我們這一代的,我也不想再
彼此怨恨,就算不能消弭歷史黑暗的曾經,我認為我們這一代起碼要做到不要擴大仇恨的能量。誰做錯事,就是要道歉。一個朋友知名的網誌作家説高中地理課本老喜歡用高傲的外省口氣説中國地大物博云云,我覺得超好笑的,一方面認為他講得很有道理的同時,更覺得也要尊重願意繼續讓自己在仇恨的循環生活的人。日本人跟本省人還有外省人的事,都不會影響我是怎樣去喜歡一個人或討厭一個人,如果今天因為有朋友因為我寫了這篇營養不太多又太過天真的感想,而不想再跟我做朋友了,沒關係,我還是永遠不會忘記當初我們成為朋友的原因。

因為怨恨很累,而我是一個很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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